一笑风云过

  原标题:一笑风云过

  □梁凤莲

  如果超过半个世纪的陪伴,或者接近一个甲子的相随,这种萦绕不散的关系,算得上是一个人的大半辈子的缘分,如是,就会有那么点天长地久的厮守况味了。就是它——粤语流行曲,在半个多世纪前的七十年代,随着那个年代若隐若现的潮汛,一浪接一浪地拍打开来,涌动的半径越来越大,撞击着广州,风靡了广州,又随着广州刮起的南风,穿堂而过,一直北上,北上。

  那时住在老屋,那被认定为工商业主的陈家大儿子,大型企业广钢的钳工,心灵手巧,自制了一套音响,用家里存留下来的黑胶大碟,在民国时期建造的层高四米有余的房子里,轰放出前所未有的声响,闻所未闻的旋律。

  那时的震撼,不仅仅是心脏,恍觉那声响,穿越了身体,穿透了感觉,穿透了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在倾听什么,跟什么对话交流,甚至连老房子都被洞穿了。那个释放出这些声响的男人,外表有着无聊的平淡,眼神却有着痴迷的得意,而这些排山倒海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原来是钢琴曲,是贝多芬的、肖邦的、李斯特的、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而那时的我,仅仅见过钢琴的照片而已。

  某一天,租住在老街小楼房的花名叫“路不平”、走路有点瘸的回广州度假的香港人,手提着一个小型的录音机,一路走一路把声音播撒到巷子的空气里,传出的歌声,听大人说这是罗文、凤飞飞、许冠杰等香港歌星的红歌,尤其是许冠杰的“我地呢班打工仔,一生一世为钱币作奴隶”,是这个娶了广州姑娘、花着港币和代用券、每次回来都派给街坊牛奶糖夹心饼干的地盘工头的标配。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交替的时候,时势发生了很大的变迁,生活开始了很大的变化。地处南边的广州,毗邻港澳,通过水路陆路种种途径进入广州及广大的珠三角的物资开始剧增。家里的录音机、小型唱碟机、随身听、电视等家用电器,通过香港的亲友,从早期深圳的罗湖、东莞的樟木头、珠海的拱北,从增城的新塘甚至是番禺市桥的易发广场,从荔湾的西场电器城,从海印桥的音响世界,开始流入千家万户。

  从此,粤语流行音乐就像倾盆大雨,随着七十年代末家家户户的屋顶楼顶竖起接收香港电视香港电台的鱼骨天线,随着一场场季候风,一下子就淋湿了广州及周边的地区,甚至一发不可收地进入了广东以外的外省歌舞厅,进入到封闭多时才打开窗户的更大的天地里。

  那时,广州自发的歌迷开始三五成群地往天天晚上播放流行音乐的歌厅舞厅跑。受同学邀约,我去过其时最有名的广州火车站旁边的华侨酒店,还有云集在那一带的红极一时的流花宾馆、红棉酒店、东方宾馆,等等,那里有最有名的本地歌手和台港歌手驻唱。为了一张门票,不是找熟人加塞,就是托关系混进场子里,或者耗费一个月的早餐钱,就是为了看看广播里的歌星真容,追逐舞厅里满场流淌的迷离与光影。连新路科学馆水磨石的大礼堂,已经消失的最上档次的越秀宾馆榕院歌舞厅,广州火车站旁边的草暖公园歌舞厅,总是那么的生意兴隆。

  借着天河体育中心硕大的球场和空间,广州的球迷瞬间秒变成香港流行音乐的歌迷,不需要导演,也不需要指挥,而是一呼万应。那是2015年,时值广州的足球再度生猛,在恒大足球队勇夺亚冠的沸腾时刻,在几万人的看台上,排山倒海般的全体大合唱此起彼伏地响起,就是那首励志和鼓舞人心的传唱之歌《海阔天空》:“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怕有一天只你共我……”潮水般的歌声,掀起了天体中心上空的风暴。这集体大合唱,诉说了广州球迷的心声,有的唱得热泪盈眶,有的唱得手舞足蹈,有的唱得又喊又叫,其时其境,他们在歌声中找到了可以填补自己的力量——“广州没赢够”,就这么脱口而出,响彻天体中心的夜空。

  每当这一幕呈现在我的脑海里,我都有一种无由的冲动,眼眶里是慢慢地洇开来的泪,恍惚间又回到并且置身于粤语流行歌火热的那个时代。

  有时,我会在一个高清播放的耳机里,或者是在一套特意购置的音响里,再次浮想联翩地倾听着、品味着这些已经被时间的砂轮打磨成经典的粤语流行曲的精品。是的,我在听梅艳芳《似水流年》的沧桑,“谁在命里主宰我,每天挣扎在人海里面,心中感叹似水流年”;我在听张国荣的《童年时》,“童年时,我与你一双双走在阡陌上,你要我替你采花插襟上”;我在听叶倩文的《珍重》,“他乡天气渐凉,前途或有白雪飞”……

  我不由得感叹,我们这一代在相对贫瘠的精神时段长大,恰好遇见了粤语流行音乐,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也是多么好彩的缘分啊,陪伴着我们走进青年,走入中年,走到老年,不同的时段,给了我们不同的怀想,和一时半刻的托付,恍如一个熟稔的老友记一样,眼神碰撞,声息相通,拍拍肩膀,信赖与温慰中,得得失失,一笑风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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